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/摄制
宁振南从避阴的角落里掏出一个玻璃小盒,打开盒盖,小心翼翼地取走保湿的海绵,将两块漆器的残片展示在记者面前。残片浸在水中,红黑相间,彩绘的纹样肃穆庄严。“鲜艳如初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这是西汉早期的漆器,距今已有2000多年历史。
时间短暂地静止。就在紧挨着考古工地的活动板房内,记者与两块漆器残片隔着2000多年的时光对望,从如初的鲜艳里,看到一种朴素的爱与热望。也许,考古是一种浪漫主义。
烟花过后,扎进田野
宁振南是1989年生人,老家在“考公大省”山东,成为苏州市考古研究所馆员之前,在吴文化博物馆待过一段时间。“35岁是人生的关键节点,对我来说,34岁也许是最后的选择机会,虽然待在博物馆很好,但我还想再去试一试。”他从博物馆出来,扎进了田野。

宁振南在北园遗址查看出土文物。 王敏悦/摄
田野里有他绵延十余载的热望。“我从小就对历史感兴趣,喜欢看历史类的书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高考的时候,既想报历史类,又想学一学地质,发现学考古可以两者兼得,那这就是我的不二之选了。”正式填报西北大学考古专业之前,宁振南对这个学科知之甚少,“我们那儿是个小城,身边没人做这个。”
等他在西北大学读完本硕,一只脚即将迈向田野考古的时候,偏偏“情怯”了。“那时候基层的考古工作还没开展得那么多、那么好,做考古一般得往省级层面的考古单位去,一年四季在各个下属的市、区东奔西走,交通不方便,很难兼顾家庭,我就动摇了。”他说,当时的那种情形,很现实,也确确实实“劝退”了很多青年人。
后来,宁振南进了吴文化博物馆,在博物馆策展。虽然都是和历史对话、和文物打交道,但在博物馆里,他有时候会感到一种落寞,“精心准备一个展览,风风光光地陈列几个月——当然这样的展览会给看过的人以触动,或者潜移默化地在某个天才少年的心里撒下一颗种子。但展览终归要撤下,这样的时候,就会觉得落寞。”像烟花璀璨后阒寂的夜空,隐隐地,有什么又拨动他的心弦。
2023年的春天,宁振南犹豫再三,最终回归初心,进入了市考古研究所。时移世易,基层考古已今非昔比,苏州地域文明探源工程开展得风风火火,各处考古工地人手紧缺,他来得正是时候。
开掘时光,复原历史
这两年,宁振南一门心思扑在姑苏区的北园遗址。他是这个项目的执行领队。
春日的和风里,记者随宁振南一道去北园上班。姑苏古城的烟火气弥散在周遭的空气里,老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谈,年纪轻的游客穿着汉服边走边拍,宁振南走在前头,打开蓝色铁栅门——偌大的考古工地、大片大片袒露的褐色,仿佛一个另外的世界。

研究北园遗址出土的陶片。 王敏悦/摄
大门内的世界,于普通市民而言,是带有神秘色彩的。自2024年项目动工以来,常有周遭市民扒在门外头围观,也有行动力特别强的,操控无人机盘旋几圈,转头配上文案发到个人自媒体……
与互联网上那些吸引眼球的文案不同,大门内的世界,是朴素而枯燥,专业而严谨的。北园遗址的面积很大,从入口处走到遗址的最新发掘区,约莫要七八分钟。工人们在工地上各司其职,有人推车,有人铲土,每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、旧鞋,头戴遮阳帽,全副武装。宁振南告诉记者,考古发掘的现场基本上就是这样,始终是考古领队、技工和民工忙忙碌碌,工具也始终是手铲、铁锹、小刷子、铅笔和图纸之类。
大片的褐色土面,他用石灰粉画出一个个形状各不相同的“圈圈圆圆圈圈”。它们标示的,是不同时期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遗迹单位。“曾经的繁荣与兴盛,在漫长的时间里,剩下的就是这么多看似凌乱的圈圈。”宁振南说,但考古工作的意义就在于,我们要通过这些圈,通过一个一个的坑、洞、井等等,复原出苏州古城的历史面貌,“如果我们有幸能把它搞得清楚一点,这不值得让人高兴吗?”
新柳摇曳,大道不孤
事实上,不是每个考古工地都能有令人兴奋的发现。因而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考古是需要运气的。“我觉得所谓考古的运气,其实就是一个地方的历史底蕴,如果这个地方有历史、有底蕴,那必然就会有发现。”宁振南说。

为出土文物拍摄“证件照”也是宁振南的工作之一。 王敏悦/摄
在北园遗址,宁振南有了了不起的发现。“我记得那天很温暖,但气温不像现在这样高,我看到出土的陶器上有‘吴市’字样,字形很清晰。”他回忆道。器物上的文字,是确凿的史料,对遗址的断代大有助益。北园遗址的“吴市”陶文,与古城区内另一遗址——混堂巷北遗址出土的“吴市”陶文,是继广州 “女(汝)市”、上海青浦“吴市”之后,南方地区发现的第三批秦陶文。
这样的发现,令青年考古人兴奋。“通过团队的努力,把未知变成已知,感觉自己像是生产知识的人。”宁振南试图分析这份激动的由来。他说,真正热爱考古的人,应该都是充满好奇心的人吧。每每在考古工地,有新的、罕见的东西出土,他的好奇心被满足,就会不由得产生一种惊喜。
如此微妙的情绪起伏,让他保有对田野考古的热爱。这种热爱,也赋予了粗犷的工地一种朦胧的浪漫主义色彩。入口处有碎石砖块砌得平整的小径,活动板房旁边的老树上,悬着一口生锈的钟,他拾起一根废弃的钢筋敲击它,发出闷闷的声响,在这样一个春日的午后,那么的像历史的回音。
活动板房里的临时办公室,光线晦暗。宁振南在靠窗的地方支起一张桌板,窗户开着,窗外有零星春光,“午后的暖阳照进房间的时候,是最惬意的,我就在那儿做一些案头工作。但最近坐不下来,太忙了。”他告诉记者。
下午4点,工地收工,在满目的褐色里,墙头有一树鲜绿的新柳映入记者眼帘,生机勃勃的样子。离开工地,耳边回响起两句简短而清晰的回答——
你为什么会学考古呢?“肯定是热爱嘛。”
后悔过现在的选择吗?“不后悔。”
新柳摇曳,大道不孤。
(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/文)
编辑:钱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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